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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去揭阳”

时间: 2017年06月18日 来源:揭阳日报 作者: 李泉佃

  “我想去揭阳,那里是我的故乡;异地的灯火,不是我的起点;游子的心思,总想和您分享。我想去揭阳,那里是我的故乡;记忆的小船,划过我的心田;亲人的召唤,时刻在耳边。”

  当过语文老师的岳父,曾经轻轻朗诵过这么一首小诗。不知是他写的,还是别人写的。

  说起来,岳父是有些委屈的。

  岳父读的是复旦大学法学系,他的父母希望他能成为一名律师。

  但是,岳父大学只读了三年,就被南下解放大军的号角唤醒了。

  他没有,当然也来不及跟父母说一声,就跟随浩浩荡荡的南下大军,踏上硝烟弥漫的闽地。

  省城解放的那一天,岳父说,也就是1949年8月17日,他还来不及放下行囊,就接到命令,要他率队连夜赶往宁化。

  岳父他们,用了三天三夜,翻山越岭,才抵达宁化。

  土匪猖獗,民不聊生。说是县城,大白天的,也是鸡飞狗跳;晚上,时断时续的冷枪,更加重了夜色的深沉。

  一个天高月黑的晚上,岳父和他的战友们,将一颗颗手榴弹,甩向土匪窝,一锅端了作恶多年的匪穴,并将匪首押到组建不到半月的公安局时,小城才有了一丝生机,一抹亮色。

  随之,岳父跟他的战友们,成了公安局的主人。

  这是岳父一生中,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。

  可是,性格秉直的他,“文革”中还是受到一定的影响。

  “文革”后,恢复了待遇,岳父被安排进中学教书,教的是语文;岳父乐此不疲,似乎找回了他曾经舞文弄墨的那点虚荣;而彼时,与他同时解放宁化的战友,则绞尽脑汁,想方设法,纷纷调离山城;有的很快走上了重要领导岗位。

  这是四年前,岳父走的时候,宁化县委老干局的一位科员,在岳父遗体告别仪式上,拿着稿子,照本宣科,东一句,西一句,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信息。

  至于说他有些委屈,我是有体会的。

  岳父的儿女,大学毕业后,都在省城工作。儿子结婚时,只分到单位筒子楼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宿舍。

  那时候,岳父还没离休。儿子跟他说,若他调到省城,境况就大不一样。省城里,跟他同样级别的干部,已住进了老干部宿舍区。

  岳父心动了。他的一位战友,是省领导。一次,岳父到省城出差,犹豫了很久,要不要去找战友?

 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岳父说,去吧,虽然,厚着脸皮。

  可是,战友则对他说,改革开放刚开始,百废待兴,此类事甚多,容当政府统筹考虑。

  岳父心想,也是,自己是个老共产党员,不能给组织添乱。

  可是,岳父毕竟心里明白,人家是在敷衍,在搪塞。

  从此,关于调动,关于分房,岳父讳莫如深;儿女知道他受了委屈,也都三缄其口。

  离休了,岳父仍然跟岳母住在宁化。

  然而,生老病死,谁都绕不过。

  岳父生病了,依他的级别,在省城,是医院里的香饽饽;可是,在山城,财政入不敷出,医药费经常无法及时结账,更遑论医疗条件了。

  岳父病重时,儿女动员他到省城治疗,但他就是不肯。他说,枪林弹雨都过来了,还怕什么死?就是死,也要死在他曾洒过热血的土地。

  直至生命的最后个把月,他才到了省城;但他说,不要再多花钱了,不要再连累家人了。他吵着要进养老院。

  熬不过岳父的坚持,儿女忍痛将他送到一家养老院。

  那家养老院,在省城,有一定知名度。一次,我到省城出差,去看望岳父,只见墙壁上,贴着一些省市领导视察养老院的照片。照片上,领导个个和蔼可亲,老人却人人呆若木鸡。看了,五味杂陈。

  后期,岳父小腿发炎,发痒,在病床上来回磨蹭。蹭了几次,小腿流血了,护理员怕感染,不让他蹭,竟将他的小腿绑在床沿的护栏上。恰好,我也是到省城,见岳父如此遭罪,钻心的痛,但也无能为力;只是悄悄塞给了护理员一个红包,让她对岳父多加关照。

  临走时,我靠在岳父耳畔,问他有什么交代,只听他喃喃地说,他想去揭阳。

  是的,揭阳是他的老家。他18岁离开后,只回去过两次,一次是他父亲去世,一次是他大哥去世。

  多年前,岳父曾对我说,方便时,要我带他去一趟揭阳。我答应了,却迟迟没有行动。

  所以,岳父说,他想去揭阳,我一时羞愧难当,内疚不已。

  当然,在岳父看来,这一切,或许本该就是如此。因为,他生性温和、敦厚,一副老好人的脾性;即使他本该享受的待遇,没人理会,他也一言不发。当然,也许,他的苦,是在心里。

  岳父离开我们四年了,我在心里默默祈祷,愿上苍有灵,让岳父这样的好人,在那边,不再有委屈。

  (编辑:陈悦申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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